第 1章 太子五郎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一盆盆热水端进去，一盆盆血水端出来。，臃肿的身子在春末的阳光下渗出细密的汗珠。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带上的流苏，一下，一下。“殿下，您坐会儿吧。”老内侍王贵搬来绣墩，被他摆手挡开。。朱高炽的眉头拧得更紧——这是第五个孩子了，前四个虽说也让人悬心，却不似今日这般，从辰时折腾到如今巳时三刻，里头竟一点动静都没给。，北平的冬天冷得滴水成冰，自己也是在廊下这样站着，那时父皇还是燕王，正率兵在外与蒙古人作战。一转眼，瞻基都七岁了，能背《论语》，能拉小弓，活脱脱一个少年老成的模样。“怎么还没好？”他低声问，不知是在问王贵，还是在问自己。：“殿下宽心，太医说了，娘娘胎位正，不过是——”，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，一个青衣嬷嬷闪身出来，脸上带着三分喜气三分焦急：“殿下，娘娘疼得厉害，产婆说怕是还要一阵子，让奴婢来禀一声。”，嘴唇动了动，到底没说出什么来。嬷嬷福了福身，又闪身进去，门在他眼前重新合上。，只有廊下的画眉有一声没一声地叫。朱高炽抬脚走到笼子前，想添点食儿，手刚碰上笼门，又收了回来——没心思。。搁在寻常人家，这个岁数当爹不算什么，搁在天家，五个儿子也不算少了。可他就是悬着一颗心，怎么也放不下来。，也是这般情形。那时他还是世子，也是在这条廊下站着，从夜里站到天亮，从天亮站到日头偏西，直到听见第一声婴啼，腿都软了。后来才知道，那天整整折腾了六个时辰。，一个时辰过去了，里头除了隐忍的痛呼，什么也没有。“殿下，”王贵又凑上来，“太医说了，娘娘身子骨结实，又是生过几个的，必无大碍。您要不先去正堂坐着等？这儿日头晒——晒着暖和。”朱高炽打断他，目光落在门框上那抹朱红的漆上，也不知在想什么。
他想起昨夜张晗还笑着跟他说：“殿下别担心，臣妾生瞻基那会儿，也是折腾得久，后来不也顺顺当当的？这个想来也差不多。”
他当时还打趣说：“差不多是多久？六个时辰？”
张晗便笑，笑得眉眼弯弯的，说：“那臣妾争取快些，不让殿下多等。”
可现在都一个时辰了。
门又开了，这回出来的是个年纪稍长的嬷嬷，姓周，是张晗的陪房。她脸上带着笑，步子却急：“殿下，娘娘说了，让您别在廊下站着，去屋里喝口茶等着，她好着呢。”
朱高炽摇头：“不回。”
周嬷嬷还想再劝，里头突然传来一声比之前都要尖利的痛呼，随即又闷了下去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堵住了。
朱高炽的脸白了白。
“殿下——”王贵和周嬷嬷同时开口。
“住口。”朱高炽的声音不高，却让两人都噤了声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，“去告诉太医，无论用什么法子，保住大人。”
周嬷嬷一愣，随即福身：“殿下放心，娘娘吉人天相，必无——”话没说完，门内传来一阵骚动，隐约听见产婆的声音高了八度：“娘娘使劲儿！使劲儿！看见头了！”
朱高炽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攥紧了玉带，攥得指节发白。廊下的画眉还在叫，叫得人心烦意乱。他想骂一句，又觉得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添什么不吉利的话，只能把那口气生生咽下去。
里头的声音一阵紧似一阵，产婆的喊声，嬷嬷的脚步声，铜盆落在地上的咣当声，混成一片。朱高炽觉得自己活了二十八年，从没听过这么乱的声音。
然后，一切突然安静了。
安静得可怕。
朱高炽的手在发抖。他想推门进去，腿却像灌了铅，一步也迈不动。
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站不住的时候，一声婴啼破空而起。
“哇——”
那声音嘹亮得很，中气十足，像是憋足了劲儿要告诉这世上所有的人：我来了。
朱高炽腿一软，扶住了廊柱。
门“砰”的一声被推开，周嬷嬷满脸喜色地冲出来，福身都忘了规矩：“恭喜殿下！是位小公子！母子平安！”
母子平安。
这四个字砸进耳朵里，朱高炽才觉出后背的汗已经把里衣都浸透了。他想笑，又想骂人，最后只是点了点头，声音有些哑：“娘娘呢？”
“娘娘好着呢！”周嬷嬷笑得见牙不见眼，“太医说了，娘娘这回生得顺，只疼了一个时辰就下来了，比生大公子那会儿快多了！”
一个时辰。
朱高炽心里算了算，从辰时到巳时，还真就是一个时辰。他想起张晗昨晚的话，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。
“殿下要不要进去瞧瞧？”周嬷嬷试探着问。
朱高炽这才回过神来，抬脚就往里走。王贵在后面追着喊“殿下慢些”，他一概不理，几步就跨进了门槛。
产房里的血气还没散尽，混着艾草和炭火的味道，有些呛人。朱高炽顾不上这些，径直走向床边。
张晗靠在引枕上，脸色苍白，额上还有未干的汗，正低头看着怀里的襁褓。听见脚步声，她抬起头来，疲惫的脸上绽开一个笑：“殿下来了。”
朱高炽在床边坐下，握住她的手，那只手还有些凉，指尖微微发抖。他想说什么，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，最后只憋出一句：“辛苦你了，晗儿。”
张晗摇摇头，低头看襁褓中的婴孩：“殿下看看，这孩子生得好。”
朱高炽这才把目光投向那个小小的襁褓。
婴孩的脸皱巴巴的，皮肤红通通，眼睛还闭着，看不出什么好来。但那一瞬间，朱高炽的心还是软成了一团。他伸手，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孩的脸蛋，软得不可思议。
“殿下您瞧，”张晗的声音带着笑意，“他眉心有一点红。”
朱高炽凑近去看，果然，婴孩双眉之间，有一粒小小的红痣，在烛光下若隐若现。
“这……”他有些惊讶。
张晗笑得温柔：“产婆说，这是福相。殿下您说，这孩子将来是不是有福的？”
朱高炽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，看着那粒小小的红痣，不知怎的，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。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，只觉得这个孩子，似乎有什么不同。
婴孩在母亲怀里动了动，小嘴咂了咂，依旧闭着眼，睡得很沉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，落在他小小的脸上，那一粒红痣便像是染了一层金，灼灼的，看得人心头一暖。
朱高炽握着妻子的手，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：“是个好孩子。”
张晗点点头，眼眶有些红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王贵的声音隔着帘子响起：“殿下，太孙殿下到了，说是要来看弟弟。”
朱高炽还没开口，就听见一个清亮的童声远远地喊着：“母亲！母亲！弟弟在哪里？”
那是朱瞻基的声音。
七岁的嫡长子跑得气喘吁吁，到了门口才想起规矩，站定了脚步，整了整衣襟，才掀帘子进来。先给父亲母亲行礼，礼才行了一半，眼睛就忍不住往床上的襁褓瞟。
“行了行了，”朱高炽失笑，“过来看吧。”
朱瞻基快步走到床边，踮着脚尖往里看。看见那个皱巴巴的小脸，他愣了一下，脱口而出：“怎么这么丑？”
张晗被他逗笑了，伸手点他的额头：“你刚生下来那会儿，比这还丑呢。”
朱瞻基不信，又看了两眼，突然惊奇地叫起来：“母亲，弟弟眉心有颗红痣！像……像画上的神仙！”
张氏和朱高炽对视一眼，都笑了。
朱瞻基小心翼翼伸出手，想碰碰弟弟的脸，又怕把他弄醒了，手伸到一半就缩了回来，只趴在床边看着，怎么看也看不够。
“母亲，”他压低了声音问，“弟弟叫什么名字？”
张晗看向朱高炽。
朱高炽沉吟片刻，缓缓道：“这孩子是行五，按序该是瞻字辈，名儿……容我再想想。”
朱瞻基歪着头：“父亲，我叫瞻基，三弟叫瞻墉，那弟弟叫什么？”
朱高炽没回答，只是看着襁褓中的婴孩，看着那一粒小小的红痣，若有所思。
婴孩浑然不知这一切，只是安稳地睡着，在母亲怀里，在春末的阳光里，在父亲和兄长的注视下，开始了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天。
窗外，画眉又叫了起来，一声一声，脆生生的，像是替这新生的婴孩，向这人世间问第一声好。
门外，王贵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，吩咐小太监去给各处报喜。消息会传到宫里，传到祖父永乐皇帝的耳朵里，传到那些叔叔伯伯们的耳朵里——太子府又添了一位小公子，母子平安。
但这都是后话了。
此刻的太子府后罩房里，只有一家四口。
朱高炽握着妻子的手，朱瞻基趴在床边看着弟弟，张晗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，唇边噙着浅浅的笑。
“殿下，”她轻声道，“咱们一家人，往后都好好的。”
朱高炽点头，没说话，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。
阳光正好，落在这一家四口身上，暖融融的。
襁褓中的婴孩动了动，小拳头从襁褓边缘挣出来，握得紧紧的，像是要抓住什么。
朱瞻基看见了，伸出自己的手，用一根指头轻轻碰了碰那只小小的拳头。
拳头没有松开，就那么握着，握得紧紧的。
朱瞻基笑了，轻声道：“弟弟，我是大哥，往后我罩着你。”
婴孩当然没有回应，只是小嘴又咂了咂，睡得香甜。
张氏看着两个儿子，眼眶又有些潮。她抬头看向窗外，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，心里却暖得像这四月的天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是太医来请脉了。朱高炽起身，替妻子掖了掖被角，轻声道：“你歇着，我去去就来。”
张晗点点头。
朱瞻基却不肯走：“父亲，我在这儿陪着母亲和弟弟。”
朱高炽看了他一眼，没说什么，转身出去了。
帘子落下，屋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张氏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孩，又看看趴在床边的长子，心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。
她轻声哼起一支小调，是娘家传下来的，乡间的曲子，调子简单，词也朴素，唱的是春天的花开，秋天的月明。
朱瞻基听着听着，不知什么时候也趴着睡着了。
婴孩依旧睡着，那一粒小小的红痣，在阳光下，像一颗朱砂，落在眉心，也落在这个家每个人的心里。
永乐四年，四月初四，太子府添丁。
谁也不知道这个眉心有一点红的婴孩，将来会走出怎样的人生。
此刻的他，只是安安稳稳地睡着，做着一个新生婴儿该做的梦。
梦里有没有前世今生，有没有另一个时空里那个叫苏长煜的青年，有没有一场塌方、一次永别、一个叫沈清辞的女孩——
谁也不知道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但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。
此刻，他只是永乐皇帝朱棣的皇孙，太子朱高炽的第五子，一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婴孩。
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，将他的小脸镀上一层温暖的光。
那粒小小的红痣，便像是落在眉心的太阳。
他想起昨夜张晗还笑着跟他说：“殿下别担心，臣妾生瞻基那会儿，也是折腾得久，后来不也顺顺当当的？这个想来也差不多。”
他当时还打趣说：“差不多是多久？六个时辰？”
张晗便笑，笑得眉眼弯弯的，说：“那臣妾争取快些，不让殿下多等。”
可现在都一个时辰了。
门又开了，这回出来的是个年纪稍长的嬷嬷，姓周，是张晗的陪房。她脸上带着笑，步子却急：“殿下，娘娘说了，让您别在廊下站着，去屋里喝口茶等着，她好着呢。”
朱高炽摇头：“不回。”
周嬷嬷还想再劝，里头突然传来一声比之前都要尖利的痛呼，随即又闷了下去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堵住了。
朱高炽的脸白了白。
“殿下——”王贵和周嬷嬷同时开口。
“住口。”朱高炽的声音不高，却让两人都噤了声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，“去告诉太医，无论用什么法子，保住大人。”
周嬷嬷一愣，随即福身：“殿下放心，娘娘吉人天相，必无——”话没说完，门内传来一阵骚动，隐约听见产婆的声音高了八度：“娘娘使劲儿！使劲儿！看见头了！”
朱高炽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攥紧了玉带，攥得指节发白。廊下的画眉还在叫，叫得人心烦意乱。他想骂一句，又觉得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添什么不吉利的话，只能把那口气生生咽下去。
里头的声音一阵紧似一阵，产婆的喊声，嬷嬷的脚步声，铜盆落在地上的咣当声，混成一片。朱高炽觉得自己活了二十八年，从没听过这么乱的声音。
然后，一切突然安静了。
安静得可怕。
朱高炽的手在发抖。他想推门进去，腿却像灌了铅，一步也迈不动。
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站不住的时候，一声婴啼破空而起。
“哇——”
那声音嘹亮得很，中气十足，像是憋足了劲儿要告诉这世上所有的人：我来了。
朱高炽腿一软，扶住了廊柱。
门“砰”的一声被推开，周嬷嬷满脸喜色地冲出来，福身都忘了规矩：“恭喜殿下！是位小公子！母子平安！”
母子平安。
这四个字砸进耳朵里，朱高炽才觉出后背的汗已经把里衣都浸透了。他想笑，又想骂人，最后只是点了点头，声音有些哑：“娘娘呢？”
“娘娘好着呢！”周嬷嬷笑得见牙不见眼，“太医说了，娘娘这回生得顺，只疼了一个时辰就下来了，比生大公子那会儿快多了！”
一个时辰。
朱高炽心里算了算，从辰时到巳时，还真就是一个时辰。他想起张晗昨晚的话，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。
“殿下要不要进去瞧瞧？”周嬷嬷试探着问。
朱高炽这才回过神来，抬脚就往里走。王贵在后面追着喊“殿下慢些”，他一概不理，几步就跨进了门槛。
产房里的血气还没散尽，混着艾草和炭火的味道，有些呛人。朱高炽顾不上这些，径直走向床边。
张晗靠在引枕上，脸色苍白，额上还有未干的汗，正低头看着怀里的襁褓。听见脚步声，她抬起头来，疲惫的脸上绽开一个笑：“殿下来了。”
朱高炽在床边坐下，握住她的手，那只手还有些凉，指尖微微发抖。他想说什么，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，最后只憋出一句：“辛苦你了，晗儿。”
张晗摇摇头，低头看襁褓中的婴孩：“殿下看看，这孩子生得好。”
朱高炽这才把目光投向那个小小的襁褓。
婴孩的脸皱巴巴的，皮肤红通通，眼睛还闭着，看不出什么好来。但那一瞬间，朱高炽的心还是软成了一团。他伸手，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孩的脸蛋，软得不可思议。
“殿下您瞧，”张晗的声音带着笑意，“他眉心有一点红。”
朱高炽凑近去看，果然，婴孩双眉之间，有一粒小小的红痣，在烛光下若隐若现。
“这……”他有些惊讶。
张晗笑得温柔：“产婆说，这是福相。殿下您说，这孩子将来是不是有福的？”
朱高炽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，看着那粒小小的红痣，不知怎的，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。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，只觉得这个孩子，似乎有什么不同。
婴孩在母亲怀里动了动，小嘴咂了咂，依旧闭着眼，睡得很沉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，落在他小小的脸上，那一粒红痣便像是染了一层金，灼灼的，看得人心头一暖。
朱高炽握着妻子的手，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：“是个好孩子。”
张晗点点头，眼眶有些红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王贵的声音隔着帘子响起：“殿下，太孙殿下到了，说是要来看弟弟。”
朱高炽还没开口，就听见一个清亮的童声远远地喊着：“母亲！母亲！弟弟在哪里？”
那是朱瞻基的声音。
七岁的嫡长子跑得气喘吁吁，到了门口才想起规矩，站定了脚步，整了整衣襟，才掀帘子进来。先给父亲母亲行礼，礼才行了一半，眼睛就忍不住往床上的襁褓瞟。
“行了行了，”朱高炽失笑，“过来看吧。”
朱瞻基快步走到床边，踮着脚尖往里看。看见那个皱巴巴的小脸，他愣了一下，脱口而出：“怎么这么丑？”
张晗被他逗笑了，伸手点他的额头：“你刚生下来那会儿，比这还丑呢。”
朱瞻基不信，又看了两眼，突然惊奇地叫起来：“母亲，弟弟眉心有颗红痣！像……像画上的神仙！”
张氏和朱高炽对视一眼，都笑了。
朱瞻基小心翼翼伸出手，想碰碰弟弟的脸，又怕把他弄醒了，手伸到一半就缩了回来，只趴在床边看着，怎么看也看不够。
“母亲，”他压低了声音问，“弟弟叫什么名字？”
张晗看向朱高炽。
朱高炽沉吟片刻，缓缓道：“这孩子是行五，按序该是瞻字辈，名儿……容我再想想。”
朱瞻基歪着头：“父亲，我叫瞻基，三弟叫瞻墉，那弟弟叫什么？”
朱高炽没回答，只是看着襁褓中的婴孩，看着那一粒小小的红痣，若有所思。
婴孩浑然不知这一切，只是安稳地睡着，在母亲怀里，在春末的阳光里，在父亲和兄长的注视下，开始了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天。
窗外，画眉又叫了起来，一声一声，脆生生的，像是替这新生的婴孩，向这人世间问第一声好。
门外，王贵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，吩咐小太监去给各处报喜。消息会传到宫里，传到祖父永乐皇帝的耳朵里，传到那些叔叔伯伯们的耳朵里——太子府又添了一位小公子，母子平安。
但这都是后话了。
此刻的太子府后罩房里，只有一家四口。
朱高炽握着妻子的手，朱瞻基趴在床边看着弟弟，张晗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，唇边噙着浅浅的笑。
“殿下，”她轻声道，“咱们一家人，往后都好好的。”
朱高炽点头，没说话，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。
阳光正好，落在这一家四口身上，暖融融的。
襁褓中的婴孩动了动，小拳头从襁褓边缘挣出来，握得紧紧的，像是要抓住什么。
朱瞻基看见了，伸出自己的手，用一根指头轻轻碰了碰那只小小的拳头。
拳头没有松开，就那么握着，握得紧紧的。
朱瞻基笑了，轻声道：“弟弟，我是大哥，往后我罩着你。”
婴孩当然没有回应，只是小嘴又咂了咂，睡得香甜。
张氏看着两个儿子，眼眶又有些潮。她抬头看向窗外，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，心里却暖得像这四月的天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是太医来请脉了。朱高炽起身，替妻子掖了掖被角，轻声道：“你歇着，我去去就来。”
张晗点点头。
朱瞻基却不肯走：“父亲，我在这儿陪着母亲和弟弟。”
朱高炽看了他一眼，没说什么，转身出去了。
帘子落下，屋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张氏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孩，又看看趴在床边的长子，心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。
她轻声哼起一支小调，是娘家传下来的，乡间的曲子，调子简单，词也朴素，唱的是春天的花开，秋天的月明。
朱瞻基听着听着，不知什么时候也趴着睡着了。
婴孩依旧睡着，那一粒小小的红痣，在阳光下，像一颗朱砂，落在眉心，也落在这个家每个人的心里。
永乐四年，四月初四，太子府添丁。
谁也不知道这个眉心有一点红的婴孩，将来会走出怎样的人生。
此刻的他，只是安安稳稳地睡着，做着一个新生婴儿该做的梦。
梦里有没有前世今生，有没有另一个时空里那个叫苏长煜的青年，有没有一场塌方、一次永别、一个叫沈清辞的女孩——
谁也不知道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但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。
此刻，他只是永乐皇帝朱棣的皇孙，太子朱高炽的第五子，一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婴孩。
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，将他的小脸镀上一层温暖的光。
那粒小小的红痣，便像是落在眉心的太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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